2025年,一个微妙的转变在数字健康领域发生:人们打开健康类APP的频率未减,但直接向在线医生发起付费咨询的意愿,却出现了可见的回落。
起初,这被归因于后疫情时代就医习惯的正常回调。然而,当平台方数据显示,用户对于“感冒用药”、“皮疹识别”、“体检报告解读”等高频需求的自助查询量激增,而对应的人工问诊订单量同步下滑时,行业才警觉——那道横亘在患者与医生之间的“连接”价值,正在被一种更直接、更普惠的技术力量穿透。以“春雨医生”为代表的一代互联网医疗开拓者,其股权变动与战略收缩,像一枚信号弹,照亮了生成式AI技术浪潮对传统“在线问诊”商业模式的颠覆性冲击。
春雨医生以不足巅峰期估值零头的价格出售控股权,微医加紧向跨境医药电商转型求生……这些曾象征“互联网+医疗”希望的标杆,其战略重心转移无不指向一个事实:它们赖以起家的“轻问诊”核心业务,正遭遇AI大模型的“降维打击”。与此同时,华为、字节跳动、百度、腾讯、科大讯飞等科技巨头却以前所未有的投入力度,将医疗AI列为核心战略,试图用“算法智能体+高质量数据+算力集群”的全新组合,重写医疗健康服务的入口规则。
那么,传统在线问诊模式是否已经走到尽头?这并非一个简单的“是”或“否”,而是一场关于医疗服务本质从“资源连接”向“智能生成”演进的深刻变革。
“连接”红利见顶:人力密集型模式的天然瓶颈
第一代在线问诊平台的崛起,抓住了移动互联网普及与优质医疗资源分布不均的痛点。其商业模式本质是“线上化的医患撮合平台”,通过补贴、流量和便捷的操作,将大量常见病、慢性病的咨询需求从线下门诊分流至线上。
然而,这一模式自诞生起就伴随着两个难以克服的“阿喀琉斯之踵”:
其一,服务深度与价值有限。平台主打的图文、电话咨询,多集中于症状初判、用药咨询、报告解读等标准化程度较高的环节。这种服务易于复制,难以构筑长期的竞争壁垒,导致平台间陷入同质化竞争。
其二,供给端质量与稳定性挑战。平台医生多为兼职,响应及时性与解答质量参差不齐。对用户而言,每次咨询都像一次“开盲盒”,信任感难以持续积累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个典型的“人力杠杆”模型——每增加一个订单,就需要匹配相应的人工服务时间,规模扩张与成本控制之间存在根本矛盾。
AI大模型的成熟,恰好命中了这些痛点。根据《2025中国数字健康趋势观察》报告,自2024年底,超过60%的受访者在出现轻微健康疑虑时,会优先选择使用各大APP内置的AI健康助手进行自我评估。这些基于海量医学知识库与真实世界数据训练的模型,能提供即时、一致且免费的基础健康咨询,其“效率革命”对付费人工轻问诊形成了直接替代。一位从业十年的某平台医生感慨:“以前是患者描述症状,我打字回复。现在很多用户拿着AI生成的初步分析来问我‘这个判断准不准’,我的角色从‘解答者’部分变成了‘复核者’。”
价值迁移:从“撮合交易”到“赋能决策”
需要明确的是,当前阶段的AI并非意在“取代医生”,其真正取代的是医疗价值链中那些重复、繁琐、可标准化的初级信息处理与交互环节。这非但不是对医生的威胁,反而是对其专业价值的解放与增效。
例如,字节跳动旗下医疗健康业务推出的“小荷AI健康伙伴”,其定位便是“家庭健康助理”。它能根据用户连续输入的模煳症状(如“孩子晚上咳嗽,白天不咳,有痰”),通过多轮交互自动梳理出关键病史信息,并生成一份包含可能病因、建议观察指标、何时需就医的初步评估报告,供用户参考或带给医生作为问诊辅助。这相当于将问诊前的信息收集与结构化工作自动化,提升了后续医患沟通的效率。
在更专业的领域,百度的“灵医智慧”眼底AI筛查系统,能在基层医疗机构快速识别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等疾病的早期迹象,将筛查能力下沉;腾讯“觅影”的结直肠息肉AI辅助检测系统,已在临床实践中证明能提升内镜医生的病灶检出率。这些应用均严格遵循“辅助定位、医生决策”的原则,将医生从大量重复性观察劳动中解放出来,聚焦于更复杂的鉴别诊断与治疗规划。
新旧范式对决:平台中介与智能生态的较量
如果说传统在线问诊平台是“医院的线上挂号延伸与轻量级补充”,那么科技巨头们正在构建的,是一个以AI为中枢神经的“原生数字健康生态”。它们不再满足于做医生与患者之间的“桥梁”,而是致力于成为健康服务本身的生产者和组织者。
华为依托其全栈AI能力与鲲鹏算力,联合顶尖医院研发针对特定病种的“医疗智能体”,野心覆盖从健康风险预测、辅助诊断到康复管理的全流程闭环。
字节跳动凭借其强大的内容生态与用户触达能力,将智能健康咨询与科普内容、电商履约深度融合,探索“知、问、查、购”的一站式体验。
百度则深耕“AI+知识”双引擎,其文心大模型与医学知识图谱结合,不仅回答用户问题,还能溯源答案依据,增强可信度,并连接其健康商城的服务。
京东健康利用其强大的供应链优势,打造“AI药师+即时配送”的敏捷服务网络,使得常见病的咨询、开方、送药可在短时间内完成。
这种新范式的核心特征在于,它大幅降低了对稀缺人力资源(医生即时响应)的依赖,转而依靠算法、数据和算力这些可规模复制的数字资产来提供服务。未来,用户面对的很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医生ID,而是一个由科技公司运营、持续学习进化、并整合了多种医疗健康资源的“数字健康智能体”。
边界与未来:在合规框架内重塑“健康守门人”
AI在医疗领域的应用绝非“法外之地”。监管红线始终清晰:AI不能作为独立的诊断主体,最终决策责任必须由持证医师承担。2025年发布的《人工智能辅助诊疗产品分类界定指导原则》再次强调了临床验证的刚性要求和算法透明的必要性。数据安全、隐私保护、责任认定,是悬在每一家入局者头上的“达摩克利斯之剑”。
这也解释了为何拥有深厚医疗资源积累的“传统豪强”与“科技巨头”的结盟成为主流。前者提供临床场景、医学知识背书与合规保障,后者提供技术引擎与产品化能力。纯中介型的在线问诊平台,由于缺乏对医疗核心资源的深度把控和高质量的数据沉淀,在构建可信、安全的AI医疗系统时,往往处于劣势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:在线问诊平台被AI淘汰了吗?更准确的表述是:旧的、以简单人力连接为核心的平台模式正在失效,而新的、以人机协同智能为核心的生态模式正在崛起。
可以预见,未来的数字医疗入口将呈现一种 “智能分级”架构:
1、前端:由AI健康助手担任“第一响应者”,处理80%以上的常识性健康咨询、慢病日常管理与用药提醒,实现普惠与即时。
2、中端:由在线执业医师、专科医生团队处理AI无法确定的复杂情况、需要情感支持或专业判断的深度咨询,并负责对AI建议进行审核与确认。
3、后端:线下实体医院与诊所,专注于急危重症、手术、复杂检查与面对面诊疗等不可替代的实体医疗服务。
在这一新架构下,能成功转型为 “AI赋能的人机混合服务网络” 的平台,将找到新的生存与发展空间。它们需要将AI深度融入服务流程,不是用它来取代医生,而是用它来增强医生、服务用户,最终成为这个智能分级网络中不可或缺的调度者与价值放大器。
正如一位业内投资人所言,未来估值最高的健康企业,或许既不纯粹是医院,也不纯粹是药厂,而将是那个最善于利用AI技术,将权威医疗知识转化为个性化、可及、可信的日常健康服务,并赢得亿万用户深度信任的科技平台。
或许不久之后,当我们感到不适时,第一个求助的对象,真的会是一个不知疲倦、不断进化的AI伙伴。而好医生们,将因此更有时间去践行医学中最古老也最珍贵的誓言:有时去治愈,常常去帮助,总是去安慰。这,或许是技术带给医疗最美好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