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20号,爱奇艺开了场发布会,宣布了一个叫“AI艺人库”的东西。
官方说法是:已经有100多个艺人入驻,AI能让演员从一年演4部戏变成14部戏,还能“有更多时间休息”。
我看直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:好事啊,演员轻松了,产量上去了。
但那个“更多时间休息”的说法,越想越不对劲。休息?是让真人休息,还是让真人“被休息”?
当天下午,张若昀工作室就发声明了:没签过任何AI授权,法务在处理。紧接着于和伟工作室、王楚然后援会也跟上了。
三家的意思就一个:谁让你用我的脸了?
#爱奇艺疯了#直接冲上热搜。股价跟着跌,CEO龚宇连发三条微博解释,官微评论区直接关了。
这回是真把用户惹急了。
其实大家不买AI明星的账,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上个月,耀客传媒推出了两个AI演员,一个叫林汐颜,一个叫秦凌岳,还直接给安排了主演。
网友反手就扒出来——这两张脸,拼了好几个真明星的特征。#AI演员 拼尸块#上了热搜,阅读量上千万。
你可以说这是技术,但大家看到的就是:你们拿别人的脸拼了个假人出来。
这事的核心不是平台坏,而是整个行业的大趋势来了,谁也挡不住。
别觉得只有国内乱。国外更狠。
2023年,好莱坞爆发了63年来最大规模的罢工。编剧和演员一起走上街头,核心矛盾之一就是AI。
制片方提出的条款是:演员(包括群演)被扫描后,可以做成数字替身,无限次使用。买断费用多少?
一天工资。
你的脸、你的身体、你作为一个演员的全部商业价值——一天工资买断一辈子。
离谱吧?
罢工持续了好几个月,最后赢了一些保护条款,比如数字肖像要本人同意、不能拿演员作品随便训练AI。
但两年后工会自己也承认:光靠禁止拦不住。已经从“坚决抵制”退到了“谈条件”。
全球最成熟的工会体系,最后也只是在桌上多了几枚筹码。大方向没变。
爱奇艺忍不住,好莱坞拦不住。那还能说啥?AI替代演员这事,已经是天下大势了。
别急着骂我暴论。先看成本。
前段时间我们去无锡,探访了一家从真人短剧转型AI短剧的公司。他们去年转的,今年2月开始密集测试。真人短剧还在做,但AI已经是明确方向了。
他们算了一笔账:
真人短剧,一般项目400到500万,精品800万往上,拍摄周期半个月。
而他们做的AI短剧,从立项到出样片只花了4天。算力加人力,一分钟成本2000块以内。
人力结构也变了。转型后核心就剩导演、剪辑和负责“抽卡”的动画师。摄影、灯光、造型、美术——这四个在真人剧组必须有人干的工种,在AI短剧里全没了。
一边是几百万砸半个月,另一边是几天搞定,总成本降十几倍。
你是从业者,你也得这么干。无关热爱,生意就是生意。
但话说回来,有些东西被AI替代了,也未必是坏事。
前段时间《逐玉》被全网嘲。男主上战场,留着精致妆容,骑着电动假马。网友赐名“粉底液将军”。
与此同时,十三年前演过项羽的何润东突然翻红了。十天抖音涨粉百万,话题量超12亿。
为什么?何润东演项羽增重到95公斤,零下二十度光膀子拍了两周,所有马戏不用替身。
观众不是傻子。他们不是天然拒绝AI拥抱真人。他们是拒绝空心、偷懒、流水线的东西。
那些认真打磨的表演,观众会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捧。
而那些敷衍的内容,被AI淘汰掉,大家喜闻乐见。
比如同期有一部AI短剧《霍去病》,耗时48小时,算力成本3000块,但画面接近电影质感。
所以行业里有个判断:以后头部演员会留下,二三线全面AI化。
逻辑上说得通。但有个问题:如果二三线演员在被观众看见之前就被AI替了,那行业里以后还有一线吗?
这事不展开了。反正市场淘汰空心表演是必然的,因为观众真的不满意。
明星被侵权,至少还有工作室、法务、热搜。普通人呢?
有个汉服妆造博主叫“白菜汉服妆造”。他发现红果短剧上一部叫《桃花簪》的AI古装剧,里面一个角色用的就是他的脸。服饰、妆容,跟他小红书上的照片一模一样。
这部剧72集,热度值4000万,平台爆款。而白菜在这剧里被设定成一个贪财好色的猥琐反派。另一个小红书博主“七海”也被偷了脸,在里面演丑角。
出现在几千万人屏幕里,自己完全不知道。
白菜说维权特别消耗精力。平台客服一直让填邮箱、填链接,操作折腾。后来有自称短剧方的人私下联系了他,然后就没然后了。
最后红果短剧下架了《桃花簪》,出品方被暂停上传15天。
明星被盗脸,至少还能上个热搜。普通人能发现被盗都算运气好。
4月2号,中广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了声明,要求建立AI演艺内容授权核验机制。AI漫剧也正式纳入备案审核,要持证上岗了。广电总局在调研,准备出管理通知。
监管总会跟上的,只是比现象慢半拍。
但问题没那么好解决。
无锡那家短剧公司告诉我们,他们现在大部分角色是按剧本直接生图,中间微调。合规的做法是:要么把虚拟形象拿去申请专利,证明是自己做的;要么拿到真人授权。
但问题来了——平台能识别出一个备案过的AI形象,像不像某个普通人的脸吗?审核怎么判?
另一个麻烦:大模型训练的时候吞了大量公开数据,这本身就可能成为侵权源头。制作方不是故意的,但生成的脸就是可能撞上某个真人。
有个例子。今天有网友用Kimi生成简历,发现AI给的简历非常详细,甚至有具体的经历和电话号码。他加了号主微信一问,对方说在同一天刚好用AI改过简历。
你的简历,转手就到了别人的屏幕里。
普通人的维权成本远高于侵权成本,个案处理永远追不上批量生产。
以前工业时代,工人是流水线上的零件,好歹身体还要到场。
现在连身体都不需要了。只要你的数据,就能造出一个比你更听话、更便宜、永远不会累的“你”。
这种异化不是AI发明的,但AI把它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。
试想:AI取代了我的工作,我只能在家刷视频缓解焦虑。结果视频里那些角色的脸,就是从我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偷来的,甚至还可能被丑化、被污名化。
这是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闭环。
我不是反对AI。技术本身没有原罪。
但一个社会对人的尊重,恰恰体现在当“效率”和“人”冲突的时候,愿不愿意为人本身留一个位置。
这个位置不能空着。